秦始皇的恐惧与梦想:缔造帝国的心灵史
作者:吴树鸣
自懂事起,耳朵里便被灌满了关于秦始皇的种种“恶名”。“暴君”几乎成了他撕不掉的标签,“徭役沉重”“刑罚残酷”“焚书坑儒”这些词,伴随着对秦朝二世而亡的叹息,共同构筑了我童年认知里那个面目可憎的君王形象。他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阴影,笼罩在历史的开端,以其苛政与独断,亲手埋葬了自己缔造的帝国。也许是先入为主,这种印象是如此根深蒂固,以至于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把嬴政这个名字,几乎与“残酷”和“失败”划上了等号。
“读诗使人灵秀,读史使人明智”。随着年岁渐长,当目光不再局限于单一的道德批判,开始触及那些冷峻的史实与宏大的建制时,一个无比复杂、充满矛盾的巨人身影,便从历史的尘烟中缓缓浮现。阅读史书知道了,这位“暴君”同时是中国历史上首位完成华夏大一统的铁腕人物,是杰出的政治家、战略家、改革家。他怀抱着囊括四海、并吞八荒的雄心,甚至梦想着积攒实力,将版图推向更遥远的未知世界,可惜天有不测之云,宏图大业随着他四十九岁的生命戛然而止。历史的巨大反差,让人在惊愕之余,不禁生出几分为其叫屈的慨叹: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看待这位毁誉参半,却深刻塑造了中国两千年命运的千古一帝“始皇帝”?
展开剩余75%早些年看书是趣味所使,现在阅读似乎喜欢刨根问底。这种复杂性,正是秦始皇最引人入胜之处。他绝非一个简单的“好人”或“坏人”标签所能概括。当他以雷霆万钧之势扫灭六国,结束长达数百年的割据混战后,并未沉溺于征服的快意,而是立即投身于一项更为艰巨的事业,那就是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国家。在中央,他创立了至高无上的皇帝制度,下设三公九卿,建立起一套高效的官僚体系,使政令得以贯通;在地方,他力排众议,毅然废除沿袭已久的分封制,推行郡县制,将地方的治理权牢牢收归中央,从根本上削弱了分裂的根基。这不仅是行政体系的变革,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革命。与此同时,他那影响深远的“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”政策,犹如一套精密的纽带,将原本文化各异、制度纷杂的六国故地,紧密地联结成一个文化、经济可以顺畅流通的整体。对外,他北击匈奴,修筑万里长城以御外侮;南征百越,开凿灵渠以通漕运。这些举措,无论其执行过程中伴随着多少血泪,其实都是为“国防”、为”民生”的兴国抚民之举,客观上将中国推入了大一统的时代,开创了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的局面,奠定了此后两千余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。明代思想家李贽誉其为“千古一帝”,正是对其开创性历史地位的承认。然而,也正是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,其生命后期却呈现出另一种令人唏嘘的轨迹。他对长生不老的执着追求,使得徐福、卢生等方士得以接近权力核心,耗费巨万寻仙问药。当期望落空,方士儒生非议其政,他的雷霆之怒便化作了“焚书”的烈焰与“坑儒”的黄土。经过考证,虽然他所焚之书是秦国外其它“国”之书,但目的是为了“统一”文字及度量衡;虽然“坑儒”是方士、术人,并非今天所说的纯粹“儒家”。但这无疑是其政治生涯中难以洗刷的污点,也成为了后世诟病其“暴虐”的核心罪证之一。我们想知道,究竟是怎样的内心世界,能让一个理性到可以设计出帝国蓝图的头脑,同时容纳下对虚无缥缈仙境的痴迷?是权力顶峰的孤独,是对死亡的本能恐惧,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困境?
总有人猜测:当年秦朝主力军不是有四支部队百万大军吗?为什么至“二世亡国”不见“部队”回援?公元前221年,秦始皇统一六国,建立大秦帝国。然而天下未定,匈奴北犯,南越未服。为了巩固新朝基业,秦始皇派大将赵佗统领了五十万南方军团,在占领南越后,秦始皇立即下达了一道死命令:南越驻军无论发生何事,都不得擅离岭南半步!如果违令,则族灭其家。这就注定了日后南越大军对秦室存亡视而不见的命运;北部长城防御匈奴的二十万边防军,一是因为秦始皇下的“不得擅离半步”的边防命令原因,二是这支军队因主将蒙恬被“朝内”所害,不来支援情有可原;关中驻防部队大约五万人,主力军队在与刘邦作战的武关骁关一带被歼灭殆尽;驻防陇西的十万军队,没有“资历”的秦二世调动不了。直到今天,还有人说,如果秦始皇只考虑自己皇权是否安稳,把部队不那么分散,就算丢了南越、就算匈奴来犯,也不至于朝廷命运那么短暂,是秦始皇有大一统的“大局”意识?
有人说“秦朝只有17年,却是对中国贡献最大的朝代”。秦始皇之功业如此昭彰,以至于我们今天仍生活在他所塑造的文化与政治共同体中;他的过错又如此酷烈,让一个庞大的帝国在他身死之后迅速土崩瓦解。我们想知道,那个曾经在邯郸街头饱经磨难的赵国王子,是如何一步步成长为驾驭时代浪潮的弄潮儿;我们想知道,在下达那些石破天惊的统一政令时,他是否预见了其万古长存的影响;我们想知道,在巡游天下、刻石颂功的荣耀背后,他是否也感受到了“高处不胜寒”的孤寂;我们更想知道,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沙丘,回望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,他心中是满足,是遗憾,还是不甘?探寻秦始皇,不仅仅是还原一个历史人物的本来面目,更是试图理解中国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与深层动力,理解伟大与局限、创造与毁灭如何在一个人身上交织并存。他像一座巍峨而复杂的山峰,矗立在历史的源头,吸引着我们不断攀登,不断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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